欧洲化工业面临结构性危机，巴斯夫CEO呼吁欧盟“卸下铅背心”

慧正资讯，在工业界的持续施压下，欧盟近期相继通过了《工业协议》、化工行业行动计划，并成立了专门小组，试图为欧洲关键价值链构筑“防波堤”。然而，在欧洲化学工业的领军者看来，这些举措仍远未触及问题核心。在接受《法兰克福汇报》专访时，巴斯夫首席执行官凯礼（Markus Kamieth）描绘了一幅严峻的产业图景，并发出清晰警告：欧洲工业的竞争力正在被自身的政策重负所压垮，若不进行根本性改革，颓势将难以逆转。

巴斯夫首席执行官凯礼（Markus Kamieth）

结构性危机

“自两年前在安特卫普举行首次峰会以来，欧洲的情况——尤其是化学工业——变得更加艰难了。”凯礼开门见山地指出。他列举了一系列令人警醒的数据：过去两年，欧洲化工行业已关闭了近10%的产能，直接裁减了2万个工作岗位，另有约9万个岗位受到间接影响。

更令人担忧的是，这并非周期性的低谷，而是一场深刻的结构性调整。“产能关闭仍在继续，几乎没有新的投资，甚至一些世界一流的企业也在撤离欧洲。”凯礼坦言，欧洲市场增长近乎停滞，化工行业及其下游客户行业正经历着必要的整合与重组。其根本原因在于，许多下游行业已丧失了出口能力，而一个关键的外部变量则是中国的崛起。凯礼直言不讳：“中国现在能自主生产许多过去来自欧洲的产品。”这种变化几乎是不可逆的，迫使像巴斯夫这样的欧洲巨头必须调整装置，清理不具备竞争力的结构。

政策之困

面对危局，凯礼认为问题的钥匙掌握在欧洲政策制定者自己手中。他将欧洲工业的处境比作“背着铅背心参加奥林匹克游泳比赛”，而政策层面现在试图用“救生圈”来帮忙。他认为，真正需要的是“把铅背心拿走”。

凯礼指出成本、规则和公平性的改善，才是欧洲化工行业走出危机的前提。

他警告，不断上涨的能源和二氧化碳成本正让欧洲工业与世界其他地区的竞争力鸿沟进一步扩大。以欧盟的碳排放交易体系（ETS）为例，凯礼揭示了其在实践中造成的困境。他指出，巴斯夫去年为购买生产所需证书支付的金额已达“数亿欧元”，预计到下一个十年末将增至约10亿欧元。尽管理论上存在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试图平衡竞争，但他认为这套体系“在实践中行不通”。

原因在于，化工产业链的复杂性使得CBAM难以覆盖从基础化学品到数以百万计终端产品的全过程。更重要的是，世界格局已发生变化。如今，美国、中国或印度等地的绿色能源成本更低，可再生原料更易得。凯礼尖锐地指出：“在现有体系下，欧洲的生产者因缴纳二氧化碳费而受到‘惩罚’，而绿色产品却能无需缴费就进入市场。这样就会把绿色生产赶出欧洲。”他呼吁短期内延长免费证书的分配，长期则需对ETS进行根本性改革。

凯礼认为，任何规制，即使经过“简化”，只要它不利于竞争，就必须被重新审视。他呼吁政策制定者能削减那些欧洲独有的、繁重的规制负荷。

凯礼强调支持通过自由贸易协定开放市场，但必须确保竞争的公平性。他对欧洲反倾销程序启动耗时长达两年的现状表示“不可接受”。然而，他也警告不要在“韧性”的幌子下走向保护主义。他认为，尽管来自中国和美国的进口压力存在，但不应筑起高墙。他指出全球化工行业普遍存在产能过剩，而中国本身也并非廉价原材料的产地。

聚焦现实才能卸下重负

对于欧盟新成立的“化学联盟”试图筛选并保护关键价值链的做法，凯礼表示了审慎的担忧。他认为，这一过程存在危险，可能激发出对国家保护的渴望，导致大量装置和产品被归类为“系统性关键”，最终滑向保护主义，保留本应淘汰的落后结构。他以蒸汽裂解装置为例，指出一方面谈论要保护它，另一方面却通过二氧化碳价格使其成本飙升，是极其荒谬的。

谈及能源价格这一核心焦虑，凯礼认为需要一套组合拳，包括降低系统成本、整合欧洲碎片化的电网。但他同时呼吁工业界正视现实：欧洲的主要能源载体是天然气，且未来也将如此。由于资源禀赋，欧洲的天然气价格永远无法与美国或中东持平。因此，政策层面的重点不应是追求不切实际的低价，而是“不应额外增加这么多政治成本”——即过高的二氧化碳价格、税收、规费和电网费。

采访最后，凯礼流露出对未来的审慎乐观。他认为，与两年前相比，欧洲各界对问题根源的认识已更加清晰。“两年前，我们在外部寻找原因……现在我们意识到，欧洲缺乏竞争力的主要原因就在欧洲自身。”他强调，没有强大的欧洲工业，就没有具有韧性、富裕且安全的欧洲。即将出席巴斯夫在安特卫普举办的工业峰会的德国候任总理默茨，被视为政策层面愿意改变的积极信号。凯礼表示，要告别“世界榜样”的角色并不容易，但现状已不容许一切照旧，他对改革最终能够取得成功抱有信心。关键在于，政策制定者能否下定决心，真正卸下压在工业身上的那件“铅背心”。